…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

世间所有的云

千层面

世事难料,这个博客上一次更新竟然是2024年的年终总结,看了一眼12月的访问数据,每天居然还有20个人上下来这儿逛逛,如果不是爬虫、诈骗和bot,各位互联网浪游人能不能讲讲来这个一年没更新的博客干啥呢,是看我会不会诈尸吗?(也确实诈了就是)

不止一个朋友截图2024年总结里的一句话发给我:“不过好消息是2025年应该能有更多的时间来读书和听播客了,博客更新的频率应该也能提高一点,期待。”结果书、播客和文章都大幅减少,本年的观影量倒是接近我人生巅峰,纽约的艺术院线实在过于精彩,绝大多数电影都是在影院看的,总算有机会让我也入个门了。


塞斯·诺特博姆《众灵日》

读书也算很多年了,第一次遇到一边读,一边生理意义上心动的作者,所以《众灵日》也是非常私人的推荐,同频不同频,全靠缘分和契机。诺特博姆的短篇集《狐狸在夜晚来临》读了一半,完成度没有这本长篇高,但有些风格的影子也隐约看得见。以下是短评:

阿图尔一面拍纪录片一面拍“自己的东西”,宛如走在柏林街头夹在历史和当下的缝隙里,书中提及影像(摄影机、照片、明信片、电视、监控画面)的部分值得重读,诺特博姆提供了一种不回避、不含糊、不落俗套的方式,精准描摹当代气氛、环境、事件,比起正襟危坐、故作深沉或大声嘶吼,他貌似悠闲的一笔不仅角度更为别致,也更一针见血。《众灵日》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出了《柏林苍穹下》的飘逸质感。The PassengerPaul Celan and Trans-Tibetan Angel之后,又见一本写和朋友吃饭聊天的杰作!


多和田叶子的《白鹤亮翅》约等于是一本和朋友聊天的作品,只是没有正经在餐厅吃饭,而是吃甜点喝咖啡打电话,可惜和写策兰的那本比,距离“杰作”就远了一点。

The Last Samurai by Helen DeWitt

一本零零年出版的(cult)经典,居然到了2026年还没有中译本。设定是黑泽明的《七武士》和寻父,但在有意无意中,却带出了father figure和男性气质的复杂质地。以下是短评:

想不到一本大部分内容是育儿与教育的书,竟能写得如此妙趣横生,一针见血,母子的性格塑造得巧妙,滑稽的冷面幽默扁平而粗线条,却常常点缀着纹理细腻、颇具文学质感的段落。前半段Sybilla对学校教育和资本世界的批评,时不时有灵光乍现的句子,也预演了后半段一连串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失落与破灭。愤愤不平、满不在乎的叙述下,流淌着古希腊的英雄主义,流淌着英雄的崇高和英雄的脆弱。 天地不仁,际遇无常,机运让Sybilla的父母无处施展才华,但机运也造就了罕见的天才儿童Ludo,或许还是丹尼尔·门德尔松说得对,愤愤不平、满不在乎的叙述中,前半段的Penia(lack)与后半段的Poros(resources)之后,二者结合变成了爱,爱告诉我们什么样的人值得做,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追求,爱指引我们变成理想中的人。

Belladonna by Daša Drndić

2018年Daša Drndić去世,那年我在纽约时报的Book Review播客年终盘点集里第一次知道了这个作家,Belladonna屡屡看了个开头被我放下了,25年终于把它读完了。Daša Drndić喜欢在小说里大段地插入其他书的段落,虽说组织材料还是不如她的同行和同胞杜布拉夫卡那么娴熟,但材料本身在中国的语境里不太常见,所以读起来倒也挺新鲜的。以下是短评:

文学的美德之一即直面深渊的勇气。有点像纳粹历史版的《城堡》,所到之处皆碰壁,上刻小人物被扭转的家族史,移民、遣送、监禁、消灭。语调有些伯恩哈德,写法又是塞巴尔德式的(虽然直白得多),穿插大量《螺线管》式的身体恐怖,身体在现实里,在邪恶的荒谬里凋萎。

Death and the Gardener by Georgi Gospodinov

是看了詹姆斯·伍德发在纽约客上的书评立刻找来读的,2026年计划集中读几本这种回忆逝者和死亡的书。以下是短评:

依然有The Physics of Sorrow的轻巧玲珑(Death is a cherry tree that ripens without you),只是整本写得更失魂落魄,尤其是死亡章节前后那些非常动人的深呼吸、颤抖、不敢面对、顾左右而言他、掏出first-rate first-aid stories。本书之美恰恰在于轻和失魂落魄,或者用作者自己的话说,是light and fateful。如此哀伤的一本书,却奇异地非常可口。像父亲花园里的樱桃、番茄、土豆、青椒……

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早春》

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就像我的友邻捕获器,我读过的英国小说很少,喜欢的更少,这真算是一本了。以下是短评:

Penelope像一块密度很高的浮冰,露出水面的部分最少,但暗示出水下的部分最大,被选中出现在小说里的细节也是“水面上那个小尖”,真是四两拨千斤之神。 她的对话机锋密布,一看就是个博古通今、明察秋毫的作者,但居然十分难得地修炼“藏”的艺术,毫不卖弄。藏得太好,以至于空白和沉默都有了质感和纹理。 不过我要是弗兰克,可能会无药可救地爱上跟过暗巷、到河边泥泞的舷梯上一起看冰的金斯曼小姐。

Honorary mention:

看了大澜的视频去读了两本民国文学,都很惊艳(跟当代的中文原创完全不是一个物种)。我后来逢人就安利许地山,可要么觉得太老旧,要么不知何许人也,要么就只有《落花生》的印象,真是的!

许地山《缀网劳蛛》

很少在中文小说里看到革命党、复辟之类的背景,许地山比如今的作家敢写得多,虽然没什么花哨的(后)现代主义技法,却很传统扎实,找回了多年以前读故事的快乐。宗教元素的故事可圈可点,虽然我不懂,但我觉得他是懂的(他本来也是佛教学者),有很深的信任感,某知名文艺电影第一幕就是《金刚经》的引文,但不知道和电影有什么关系。第一篇《命命鸟》很惊艳我,《人非人》里陈情的形象真是狂野啊。

废名《桥》

读了《桥》反而有点理解了西西的《我城》,虽然好像没看见有谁把这两本书放在一起说,上卷和下卷仿佛不是一本小说,下卷很惊艳,似乎没有读过这样的中文小说,加入了许多废氏中国哲学,应该是我浅陋,看不出什么清晰的理路和价值取向,但写得缥缥缈缈影影绰绰的,独树一帜。

电影

我好像是第一次在博客上写电影,还没有想好怎么展示,先列一列吧。

  •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镜子》Зеркало (1975)
  • 塔尔·贝拉 / 阿尼亚斯·赫拉尼茨基 《鲸鱼马戏团》Werckmeister harmóniák (2000)
  • 乔纳斯·梅卡斯《回忆立陶宛之旅》Reminiscences of a Journey to Lithuania (1972)
  • 阿涅斯·瓦尔达《阿涅斯的海滩》Les plages d’Agnès (2008)
  • 乌尔里克·奥廷格《八卦小报图片中的道林·格雷》Dorian Gray im Spiegel der Boulevardpresse (1984)
  • 沃纳·赫尔佐格《卡斯帕尔·豪泽尔之谜》Jeder für sich und Gott gegen alle (1974)
  • 迈克·切斯利克《这很河狸》Hundreds of Beavers (2022)
  • 莫莉·伯恩斯坦 / 菲利普·多林《阿特·斯皮格曼:灾难是我的缪斯》Art Spiegelman: Disaster Is My Muse (2024)
  • 尤里·伊利延科《伊万库帕拉节前夜》Вечер накануне Ивана Купала (1968)
  • 泰利·茨威戈夫《克鲁伯》Crumb (1994)

Honorary mention

  • 克洛德·索泰《生活琐事》Les choses de la vie (1970)
  • 塞尔日·布朗伯格 & 鲁克桑德拉·梅德雷亚 《亨利-乔治·克鲁佐的地狱》L’enfer d’Henri-Georges Clouzot (2009)
  • 小克莱柏·门东萨 《幽灵肖像》 Retratos Fantasmas (2023)
  • 韦斯·安德森《水中生活》 The Life Aquatic with Steve Zissou (2004)
  • 约翰·塞尔斯《怒火战线》 Matewan (1987)
  • 劳尔·鲁伊斯《梦中爱痴缠》 Combat d’amour en songe (2000)
  • 保罗·塔维亚尼 / 维托里奥·塔维亚尼《圣洛伦佐之夜》 La notte di San Lorenzo (1982)
  • 杜尚·马卡维耶夫《有机体的秘密》W.R. – Misterije organizma (1971)

播客

今年是付费节目之年,有忽左忽右出的“首相塔”系列,London Review of Books出的Close Readings系列,杨一的付费系列“杨一的花园”,还买了我向来喜欢的衣櫥裡的讀者第二季的节目,八分半也要出第二季了。

爱马仕最大股东之一、第五代爱马仕继承人尼古拉·皮埃什(Nicolas Puech),说自己名下150亿美元的爱马仕股份不翼而飞,自己几乎是身无分文的状态。他指控财务顾问埃里克·弗雷蒙德(Eric Freymond)诈骗。故事要素过多,这两集播客基于《华尔街日报》记者尼克·科斯托夫的调查报道

罗伯特·麦克法兰就新书Is a River Alive?接受访谈,不过说实话,这期节目可能还是找个AI转写出来慢慢读比较好,听的话信息有点太密集了。

我大概是到年纪了,这两年开始听忽左忽右讲历史了。

可以配合大澜的视频采访一起看,余泽民老师身上有种迷人的江湖气息,真是被命运推向了文学。

今年比较喜欢的两期Critics at Large节目。

垂直迁徙,专治生活欲望丧失。

长文

Woolfish Perception

伍尔夫读书的方式和这些男人截然不同;她从不细读文本。她不剖析语言的内在矛盾。她不吹毛求疵,不遮遮掩掩,也不追逐理论幻梦。她决意参照生平,保留人情味与个人视角。她不写黑话,也不奉行纲领。她没有约翰生在《蒲柏传》中所说的“按原则而非感知评判的人那种伪善”。

The Deaths—and Lives—of Two Sons

李翊云的新书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的节选,她的小说肯定和我不对路,非虚构Dear Friend, from My Life I Write to You in Your Life也是颇为失败的尝试,但这个节选好像还可以……再读一本试试吧。

Man’s Best Friend

How to Research Like a Dog: Kafka’s New Science by Aaron Schuster.

如果说福楼拜以英雄般的疯狂姿态,用他的百科全书建构起科学领域的巴别塔,那么卡夫卡则以同样严苛的方式,一举将整座建筑短路瓦解。我们面对的不再是语言的分散、话语似乎无尽的嘈杂,而是语言本身的坑洞。由此,才需要一种新的神话,或是对旧神话的颠覆性扭转:巴别之坑。

Bazin-ga, or RJ: Mysteries of the Organism

对Radu Jude直到2023年的电影作品做了较为全面的梳理。

无论是在罗马尼亚还是别处,高雅文化的荒诞与通俗形式的神经喜剧,往往是同一枚迅速贬值的硬币的两面。尽管如此,新罗马尼亚电影对这一传统的试探性触及之下,始终潜伏着一种对“罗马尼亚性”的持久关切,与其说这是一种取向,不如说是一道模糊的谜题。


Photo by 灿雄 邱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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