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

闪闪发光的中间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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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德良回忆录》的英译本中有一篇Paul Bailey写的导言,当中提到1985年《纽约书评》的一篇评论,作者Mavis Gallant认为对法国年轻一代而言,尤瑟纳尔的语言过于保守陈旧,已不适合当下社会。这其实也可以想见,她的语言古典雅致,又充满耗人心神的长句(Mavis Gallant批评英译的句法过于贴近法语,句子冗长拖沓),是会显得高高在上不接地气。这篇评论的标题叫“清澈的悲观主义”(Limpid Pessimism),用来形容《哈德良回忆录》的语言和内核再合适不过,她的文字有一种透明的洁净感,像高处落下的瀑布汇成一汪清潭,这是属于前现代的清澈,提笔美德落笔荣誉,完全没有后/现代的泥泞。

哈德良是罗马最有文化修养的一位皇帝,对文学、历史、哲学、艺术、天文、建筑均有涉猎,《哈德良传》的作者安东尼·埃弗里特说,某些方面而言他是一位善良版的尼禄。他“学习一切,阅读一切,探究一切”,接纳各位哲学家和流派的思想,他甚至没有执着于罗马宗教,而是投向崇拜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的厄琉息斯秘仪。“遇到两种互相矛盾的文本或想法,试图调和两者而不是择一采纳,将它们看作同一现实的不同方面,或是两个连续的阶段”。哈德良兼容并蓄,看起来是个多元论者,但他也表现出与之对立的一面——无法理解武装反抗的犹太人对本民族律法和传统的坚持。反抗被血腥地镇压,包容变为不容。他南征北战,少年得志,很早就获得了图拉真从涅尔瓦手中继承的钻石戒指,离皇位继承人只有一步之遥。如果那时问他应如何过好这一生,他的回答绕不开自我修行,治国平天下,使罗马成为永恒的帝国。

但渐长的年岁和衰老会改变一个人对自己和世界的认知。他意识到人的一生是由机遇和命运耦合成的,没有神灵主持,曾以为自己一力完成的事,实际上是随机和偶然的结果。人的生命是无数过去瞬间的叠加,“西班牙花园里的健壮孩童,返回营帐抖落肩上雪花的年轻军官,都会像经历葬礼之火的自己一样被抹去”,人与过去每一个时点上的自己都无法分离。

那么我们究竟被谁铭记?是亲友、后代还是世界?铭记什么呢?是自身记忆中最重要的东西,还是他人眼中的自己?晚年的哈德良通透起来,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会写进官方传记、雕刻在墓碑上的,再辉煌的功业也只有几个世纪的荣耀,然后陷入几千年的遗忘。

当然这本回忆录最动人之处并不是哈德良作为皇帝的功绩,而是他与美少年安提诺乌斯间的情感。爱是人与人之间的私密体验,但如果其中一方是罗马帝国的皇帝,当然就有巨大的权力不对称。有意或无意的,尤瑟纳尔在全书中几乎没有描写两人之间的互动,全是哈德良落在安提诺乌斯身上的目光。后来安提诺乌斯神秘的自杀是他在整本书中最具主体性的一刻。希腊神话和传统中常见男性之间的情爱,成熟男人对少年伴侣的依恋,哈德良也经常拿阿基里斯和帕特洛克洛斯自比。但在他看来,这种传统经常是虚伪和假装,他与安提诺乌斯之间并不是这样。可到底是怎么样呢?安提诺乌斯死后,悲痛的哈德良曾经怀疑自己的爱不足以支撑一个少年坚定地活下去,两人之间的龃龉也让他不安,猜测安提诺乌斯认为自己并不被爱,所以自我献祭以保护他的皇帝。

尤瑟纳尔写出了哀伤的复杂褶皱——“悲伤包含着多么奇异的迷宫”。哈德良在安提诺乌斯溺水地点不远处、尼罗河东岸,新建了一座名为Antinoöpolis的城市,把安提诺乌斯变为神,为他修建神庙举行祭典。哈德良自己也知道,“造神本身只是仪式,把少年变为赞美或嘲讽的对象,死后成为廉价欲望的客体、丑闻的主角,成为历史壁龛中随处可见的被玷污的传奇”。他创造了神,但是死后光辉灿烂的生活并不能弥补少年如此短暂的生命和他的失去。陷入深重的悲痛时,哀思往往会系于外物,他还在各个城市的广场树立了少年大大小小的雕像。然而庞大的雕塑可以展现爱的真实比例吗,大理石和青铜能使终将腐败的肉体不朽吗?即使竭尽记忆,力图准确还原出光滑的胸膛,忧郁的嘴唇,雕像也只是凝固的一瞬,无法复原少年不断变幻的成长,生命中无数个时刻。死者长已矣,时间分岔于死亡发生的那刻,存者只能带着不断被修改、被美化,因而越来越不准确的记忆度过余生。

安提诺乌斯溺水时年仅二十岁,那一年哈德良五十四岁,距离他的死还有八年。皇帝大概比其他人更容易思考衰老和死亡,盛年的哈德良看着自己巨大的陵墓开始修建地基,意识到面对短暂的一生,恐惧和虚妄毫无意义。心爱之人的死令他对死亡更为敏感。

死亡,以其虚弱或腐坏的面目出现在各处:水果腐败的那一块,垂幔边缘微不可察的裂口,岸边的腐尸,脸上的脓包,船夫背上的伤痕。

随着自己死亡的临近,他发现与安提诺乌斯之间有了更亲密的共谋,但正如唐·德里罗所写,“我们在室内死去,并且孤身一人”,死亡本身从来不能成为共谋,连哈德良自己也说,“我对他死前巨大痛苦的想象只是单纯的捏造,因为他是孤零零地死去的”。当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深受病痛折磨,”看到了自己死亡的轮廓”,对它也有了新的体察:从前我尊重每个人终结自己生命的权利,后来发现死亡可以成为盲目热情的对象,像爱一样的饥渴。他试图自杀但没能成功,后来为了不负亲密的朋友和近臣而坚强撑着。如果说年长和衰老给他带来什么益处,那就是他有了更多任性的自由,可以拒绝出席姐姐宝琳娜的葬礼。而他在临终之际终于放弃了意气风发时对永恒和不朽的执念,世界的未来也不再困扰他,“将罗马的和平留给诸神”,这位老人最后睁着双眼走进了死亡。

尤瑟纳尔在札记中说,自己是从内部完成重建的,正如十九世纪的考古学家从外部所做的那样。哈德良也是一样,他刚登基时,还是新来者的身份,婚姻不曾给他束缚,没有孩子,几乎没有祖先,是一位没有外部的伊萨卡的尤利西斯。他不断强化自己的智识和心灵,也有永远的内心伊萨卡——希腊。还是安东尼·埃弗里特,说尤瑟纳尔笔下的哈德良“是浪漫的理性主义者,对异域情调情有独钟,是一位古典的安德烈·纪德”。

纳博科夫谈到文学有个知名的比喻:“文学诞生于一个小男孩大喊’狼来了’,但他身后并没有狼的那一天……在高高的草丛中的狼与过分夸张的故事中的狼之间,有一处闪闪发光的中间地带。这个中间地带,这面棱镜,就是文学的艺术。” 《哈德良回忆录》不是历史专著,但也不是历史小说,我愿意将它称为那处闪闪反光的中间地带。

Photo by Tamal Mukhopadhyay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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