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

人的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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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杰西卡·米特福德《美国式死亡》

生死离别

死亡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实体存在的消失。曾经陪伴身侧,能说会笑,与我们共度美好时光的亲人朋友突然变成了一具浑身冰凉、呼吸停止、胸口没有起伏、双眼不再睁开的尸体。失去所爱发生在短短一瞬,除了长久的习惯被打破,纽带此时也突然断裂,情感失去依凭;一旦挡在我们与死亡之间的人离世,我们距离死亡就更近了,看着遗物和照片,也觉得世间的痛苦和孤独又多了一分。罗兰·巴特把死亡描述成“一种无可挽回的失去,一种永恒的缺席”。

曾经属于挚爱的躯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是装入瓮中或撒在山间的灰烬,可能是棺材中不同腐败阶段的骨肉。对一些小众宗教的信徒而言,也有可能是其他形式。在肉体与这些形态的中间——丧仪和葬礼上,悲痛中的美国人也深受其苦,杰西卡·米特福德用了一整本书揭露了美国殡葬业如何用尽各种方法攫取最大利润、市场机制如何失灵、监管体系如何缺位。

死亡与情感分离,葬礼与哀悼分离

美国殡葬市场上,经济学中最基本的“理性人假设”——市场中的每个人都自私、利己、完全理性——变成了假象。刚经历丧亲之痛的人,就像面对突然被诊断出绝症的亲人,正被巨大的情感包裹,没有精力去了解和比较多家殡仪馆的报价,也绝无可能理性地作出决策。葬礼,与婚礼一样,在讲究“体面”的殡葬文化中,是家庭的社交场所与实力的展示,接受社交圈对财力和品味的评判,因此在理性的需要之上,消费者倾向于选择更贵更奢华的用品和仪式。如果对逝者怀有愧疚,也倾向于在丧葬用品上补偿。

殡葬市场存在巨大的信息不对称——卖方掌握的信息远比买家多,殡仪馆的报价从来不是公开透明的。对于因工伤死亡的死者,殡葬师会大概估计赔偿金的数额从而给出报价,使得下葬之后家属剩不下什么钱。殡葬师还会欺骗顾客,说遗体防腐处理是法律要求,不得不做,或是说出不经处理会危害公共卫生这种无稽之谈;套棺是墓地规定,否则不能下葬。而顾客根本想不到去了解,也无从了解棺材、套棺和墓地的利润率有多么惊人,整个行业的共谋是多么密不透风。

联邦贸易委员会的成立初衷原本是保护在殡葬交易中消费者的权益,但却在殡葬行业的游说下,逐渐丧失了阵地和立场,沦为摆设。面对消费者的投诉先糊弄了事,糊弄不过去再不情不愿地展开调查,与殡葬业串通之后才发布调查结果。面对国际服务公司(行业中的垄断企业)不断开展并购业务、扩大市场占有率毫无反应,眼见行业的准入门槛越来越高,独立殡仪馆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贸易委员会与反垄断部门视而不见。

在 《世界葬礼观察手记》中,美国殡葬师凯特琳·道蒂写道,“21世纪证明了,美国人仅用100年的时间就忘记了殡葬曾经的模样:殡葬其实属于家庭和社区事务”。殡葬原本是尊重逝者心愿、表达亲友哀思、抚慰丧亲之痛、获得社区支持的场合,但在美国和其他几个英语国家,殡葬变成了资本主义的游乐场,迪士尼式的主题乐园景观。人与人之间有跨越生死的复杂联结,生者与逝者的情感不会随着死亡消散,亲友的葬礼也是对自己绝好的死亡教育,但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异化,变成高昂的报价单和毫无必要的的标准化流程。殡葬业发明出奢华的寿衣、棺材和套棺,搭售内饰和鲜花,又因为习俗包括公开瞻仰遗体的仪式,需要对遗体进行防腐处理和修饰,加上丧仪与墓地费用,一场普通的死亡变成了花费不菲的景观。家属尚未从接到死讯的惊骇中平复,就要投身到挑选寿材、应对医院和殡仪馆、预订仪式、邀请接待宾客中,缺乏发泄悲伤情绪的时间和途径,也没来得及思考自身与逝者、与死神、与另一个世界的关系,并不利于心灵创伤的疗愈。亲友本该在葬礼上表达哀悼,学习逐渐接受挚爱的死亡,避免被悲伤吞噬,但现在葬礼成了表演或压抑悲伤的舞台。遗体瞻仰本意是献给逝者的人间最后一瞥,但实际上,逝者的遗体躺在棺材里,皮肤上涂着油彩,嘴里也许塞了用以“看起来更体面”的异物,在花丛中接受可能不熟的人凝视。

人与死亡分离

在西方很多国家的文化中,死亡是一个禁忌,大概是考虑到它的血腥与暴力,需要被隐藏,假装它不存在,比如市面出售的肉类大多经过工业化屠宰和处理,拔除皮毛,称量好按份出售,仿佛像作物一样从地上长出时就是这样。美国殡葬业认为自己销售的产品核心的竞争力是“体面”,因为想从死者家属身上榨取尽可能多的财富,他们创造出了这种充满区隔的殡葬文化。在这样一种文化中,遗体不再被视为曾经盛放逝者灵魂的容器,反而是不洁和不祥的,人刚死去殡仪馆就会把遗体拉走,即使惧怕看到家人腐坏的样子,也不必急于这一时。殡葬师也暗示家属不应整理遗容,改由殡葬师操作。逝者本身的样貌是不可接受的,必须经过防腐处理和修饰,但这些操作常常过度,也具有入侵性,防腐处理本身也完全不能保证地下的尸身不会腐坏,因此它并不像殡葬师宣称的那样,展现了对遗体的尊重。实际上家属完全可以为逝者穿上生前最喜欢的衣服,用逝者生前最喜欢的首饰与化妆品,放入他/她最珍爱的物件。给遗体擦身和穿寿衣的过程,就是家人与逝去亲人的第一次相处,从这一刻开始慢慢接受斯人已逝的事实,留存好珍贵的遗物与回忆。

这种区隔越深入,人类对死亡就越恐惧。死亡诚然会带来伤痛,但这种恐惧无益于自我疗愈。

其他可能

《美国式死亡》是作者米特福德1996年去世前修订的,距今已有26年,作者在书后附了很多非营利殡葬与追思团体,提供平价的殡葬服务。如今有了更多选择,《世界葬礼观察手记》开篇提到在科罗拉多州的克雷斯通镇,就有史蒂芬妮和保罗的小小的非营利团队提供露天火化服务,象征性收取费用以覆盖木料等成本,逝者在家人和社区成员的包围中,躺在一堆松枝和云杉木上经受火化。除此之外,一些州也有自然土葬园(虽然数量并不多),免去套棺、棺材甚至墓碑,逝者以最原始的方式入土为安。人可以为自己或者亲人选择躯体消失的方式,经过防腐处理装入棺材和套棺,或者在工业火葬场的火化炉中被烧成灰烬,再埋入昂贵的墓穴,并不是唯二的选择。


丧仪和葬礼对生者的意义远大于逝者,生者要在这个过程中学习如何看待死亡,如何与难以想象的痛苦相处。普鲁斯特这样安慰刚丧母的友人:“你还是会保留失去母亲的悲痛。但是请记得,知晓自己的爱和痛从未减弱,知晓自己永不忘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甘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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